《暗夜行者》:一次完整却平庸的类型创作实践

24集网剧《暗夜行者》是一部完成度很高的缉毒剧,在类型创作的框架下,融合偶像、悬疑、刑侦、动作等一系列元素,情节推进快速、影像水准一流,对特定观众形成有效的吸引力,赢得一波收视热潮。应该说,该剧反映出网剧类型创作目前所能企及的工业水平高点,在其剧集内部的艺术表达是自如和自洽的。

然而,如果以更宏观的视角审视,这部剧实在是过于“类型”了——从剧情结构到表达手段该有的都有,却唯独缺少对于悬疑和刑侦类型剧创作的突破,因而没有激发观众回味的渴望,沦为一部完整却平庸的作品,不能不说有遗憾。

我们无意、也不能要求每一部剧都能超越和突破类型的框架,从而实现一种崭新的艺术表达。但是,经典作品无一不是在摆脱窠臼、开拓类型可能性的道路上用扎实的叙事、深厚的情感构建起自身独特的艺术空间。如果新作品不能在此方面亮出新意和有所作为,必然步入类型重复的死胡同,无力保持类型创作的生命力,也难以给观众带来真正的感动,《暗夜行者》恰恰处于这样尴尬的位置,值得反思。

《暗夜行者》的故事发生在金三角地区附近的“华城”,在这个架空背景下,剧情尺度得到发挥。五年前,李易峰扮演的卧底警察陈陌在一次失败的缉毒行动中遇难假死;五年后,他改名换姓为骆翔,加入“暗夜计划”,再度潜入东南亚贩毒组织,肩负调查五年前行动真相和捣毁华城贩毒组织的双重使命……故事的重心是五年后,前史和当下叙事交叉进行,层层深入,不断接近真相,最终揪出幕后黑手。

在制作层面,为了全面调动观众的好奇心、注意力及兴奋情绪,该剧编创各司其职:编剧铺设了多条线索,布下叙事的迷宫;导演熟练地使用场面调度和镜头切换,通过暗示表达窥探、猜测和怀疑等心理;摄影和美工赋予影调以阴沉、诡异的风格;再加上偶像演员李易峰和宋轶的卖力演绎,人物鲜亮,夺人眼球。

在类型创作层面,《暗夜行者》不同程度地杂糅了黑帮、刑侦、爱情甚至伦理的类型元素,为故事提供了多元可能性。特别是把悬疑类型充分地嫁接到缉毒剧中,剧本层面做得很扎实,营造出晦暗不明的背景环境,以增加故事的观赏性,让观众猜不到幕后黑手,所以有追剧的动力。毫无疑问,《暗夜行者》的制作集合了强大和优质的资源,彰显了平台努力占据网剧创作高地的企图。

然而,《暗夜行者》作为一部类型化作品,既延续了缉毒剧对英雄主义、集体主义的集中刻画,也不可避免地保留了此类题材容易出现的模式化、简单化、套路化弊病。可以说,《暗夜行者》中群像式的善恶分明使剧中的人物塑造束手束脚,由此造成了表达困境。我们看到,为了弥补对类型的过分依赖,编导对极少数关键人物(如最大反派华城警局的沙副局长)精心布置草蛇灰线式的铺垫,给予充实丰沛的细节。相形之下,骆翔、苏青竹、廖永嘉、于升海等角色就单薄得多,即便他们是主要人物,是推动剧情发展的绝对动力,也只能无奈地依靠类型角色的逻辑和演员自身的魅力勉力前行。所以,虽有粉丝群体对偶像演员闪亮登场大呼小叫,谓之为“神剧”,但所有艺术呈现上的不足、类型创作的弊端在资深电视剧观众的眼中洞若观火。

在缉毒类型剧的创作实践中,曾出现过《黑冰》《永不瞑目》《玉观音》《破冰行动》等优秀作品,它们从不同角度诠释了毒品的危害、正邪的缠斗、人生的挣扎,特别擅长“探究人性深渊”,对人物心理逻辑的形成及其行为模式有充分交代。我们看到:《黑冰》中的郭小鹏因青少年时期不幸的家庭际遇而堕落,《永不瞑目》中大学生肖童为爱牺牲追随贩毒家族,《玉观音》中的安心通过打入贩毒集团内部实现自我救赎,《破冰行动》中的林耀东被传统宗族意识捆绑而成为毒枭……以上种种人物形象都有复杂的情感动因甚至历史文化渊源,达成了完整的人物塑造,使相关电视剧熠熠生辉。

可叹的是,多年以来,由于缉毒剧叙事模式化、价值观模糊化、反面人物英雄化等原因,创作上一直没有突破,沉寂多年。直到2014年《湄公河大案》的出现,中国电视剧创作逐渐开启了缉毒剧的类型创作潮流,之后便涌现出了《谜砂》《猎毒人》《破冰行动》等作品。这一批作品特色鲜明,把正邪、、敌我矛盾上升为主要戏剧矛盾,迥异于之前作品“文学化”“私人化”的追求。简而言之,缉毒剧近年来已发展成渐有“类型至上”的趋势,即在类型创作的框架内实践,以配合或迎合播放平台精准分众传播的规则。

在此背景下,敢越雷池者鲜有之,类型创作反倒成了束缚。于是,作为类型创作的产物,《暗夜行者》的表达体现出妥协与折中的倾向,人物塑造没有光晕和深度,类型融合也浅尝辄止——所谓“做盐不咸,做醋不酸”。我们看到,一方面剧中的英雄骆翔是睿智的、毒贩梁龙是狂躁的、间的斗争手段是老套的……这一切都没有超越资深观众的期待,恰如其分地在类型框架里转圈圈。另一方面,剧中有恐怖、悬疑、幽默、爱情、爱心、动作、时尚……破案推理与多种情感同时推进,呈现出“类型是个筐,啥都往里装”的特征,于是多元类型就这样融合在颠扑不破的窠臼里了。

每一个类型,都有其规定性,这是类型之所以存在的方式。但是,当这种规定性已经成为艺术表达的困境并影响作品内在灵魂构建时,坚守规定性其实就是故步自封。

而《暗夜行者》恰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分析缉毒剧创作困境的范本——它的类型创作实践是如此完整却又平庸,以至于仅看寥寥几句的剧情简介就能猜出过程和结局;它的创作用意是如此明显,以至于仅从男主女主演员的选择就可以看出这是打着缉毒剧旗号的偶像剧。所以我们才会看到结尾处,女主角苏青竹画蛇添足般地倒在沙副局长枪下,楚楚可怜地躺在男主的怀里——她的死于剧情并非必要,但对偶像剧很必要,足以催生粉丝观众的共情。虽然此后近五分钟的男女主爱情回顾似乎很鸡肋,让资深观众生厌——但这不正是年轻粉丝观众所喜闻乐见的嘛!因为,这不是缉毒剧的必须,却是偶像剧“完成度”的一部分。

我们没有在《暗夜行者》中看到超越以往缉毒剧的可能性,或者制作方本也无意挑战既有的类型模式,所以该剧的问题是自我设限——用一个稳妥的类型模式把故事讲完,再用偶像演员吸引粉丝观众——这确实是一次精准的网剧传播实践。客观而言,依靠粉丝群体的追星心理支撑起剧集的收视率只能是短期行为,它抓住了疫情期间闹剧荒这样一个特定时机,在缺少竞品的播放平台上斩获高收视份额,给平台引入流量。虽有粉丝群体“国产剧是用来追的,不是用来看的”这样狂热的言论,然而究其实,“追的是星,看的是剧”,没有剧,星也就不那么亮了。但是,如果电视剧的类型创作方法以此为圭臬,编创者不去探索更有趣味和深度的表达方式,那包括缉毒剧在内的任何一种类型都将不可避免地走向末路。

好在,艺术创作有其本质,即“不落窠臼”。剧集创作也自有其内在规律,唯有新意为上。“类型是个筐,啥都往里装”的简易创作法不是电视剧创作的万能配方药,雷同、重复或过于“类型”的作品可能会风靡一时,但不会持续地有观众为之埋单。观众要的是独特的剧情、个性的人物和有灵魂的表达,他们挑剔的眼光将明辨编创者的功力和诚意。在这样的诉求下,我们呼唤类型创作的升级和破局,包括缉毒剧在内的创作不仅仅要采用类型,更要改造类型、提供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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